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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匠魂,藝術魄-「竹編裝置王文志」


21世紀,當整個地球幾乎都蒙上一層「電子皮膚」時,全世界的網路傳訊無遠弗屆,在水泥叢林的臺北中山北路上忽然冒出一座有如野生植物般的奇幻風景,巍峨地聳立在臺北市立美術館的廣場上。



竹籠巢穴 恢復人的尊嚴

沿著有點蜿蜒的通道進入圓形的竹籠,偌大的空間是粗粗細細,弧度巧搭的竹子,一圈圈迴旋、纏繞在根根竹柱上,織就疏密相間、縱橫交錯的編織紋理。竹間縫隙點點微光滲入,陣陣竹香沁鼻,令人宛如身在竹林中。

躺在一片黃褐色摻雜幾許綠色的竹床上,忽而一片細細密密的織網,疏而不失,四面八方向你包圍而來,頂上圓形的天空,中央的空洞,天光雲影正瞥見你羞澀的姿態。
當風與竹的絮語,穿梭不絕,在竹屋中我靜躺安歇,有時閉目,有時張眼,有時放空,有時讓想像力,搖出千種心思,心靈的樞紐被喚醒,溫馨而甜蜜,如此貼近大自然,在竹縫光影中,頓時恢復人應享有的尊嚴。

鑽出竹籠巢穴,天空微雨,蘇東坡那首〈定風波〉慢慢浮上心頭:「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ー簑煙雨任平生……」。的確,誰在乎濛濛細雨,竹杖、草鞋、蓑衣,輕簡的裝扮,就可伴人繼續前行,一路瀟灑自然地離去。

奇妙的是,面對車水馬龍的中山幹道,步履似乎不再倉倉惶惶,是否在巢穴裡時間已被稀釋,心也被沉澱得氣定神間,心靈獲得無上的庇護,使人安步當車,微行於雨中,仍閒適自在?當下我感覺王文志這件以竹子編織創作的大尺度裝置藝術〈庇護所〉,比一般掛在美術館内的藝術品更具有生命力,只因它已深深引你與大自然相互冥合,讓你油然生出一顆柔軟開放的心,放鬆地在竹籠中感通天地,那種美觸動了生命的本質,似乎讓人胸中盈滿與神合一的宗教情懷之美。



卑微又尊貴的傾斜之姿

當我再度光臨時,北美館的館場又增添了一件小〈庇護所〉,只見竹竿參參差差,歪歪斜斜插入天際,一叢叢看似雜亂無章的竹子,似乎正一根根亂而有序地抽長著。忽而在間頂至高處,我瞥見一個工人身體傾斜45度,仍在孜孜不倦地編織,那種躬身傾斜的姿態,看得我驚心膽跳。

那個身材魁梧,頭頂皮帽、身著短衫的人,有如任勞任怨的工蟻,非做到最後的一分一秒才肯罷手,霎時我感覺那是何等卑微與尊貴的一個身體,不是世界忘了他,而是他把世界拋得遠遠地,兀自單純地沉浸在自己的滿足裡。

天終於暗沉下來,那個人由至高點一骨碌地爬下來,正向我這邊走來,一股濃烈的汗臭味由遠而近,撲鼻而來,我定睛一看,冒出一身冷汗,他不正是在影像中看到的那位編織藝術家王文志嗎?原來在那最寂靜的高端,有著最熱烈的勞動。

敘利亞著名詩人紀伯倫(Khalil Gibran)在《先知(TheProphet)》中說:「你持續的勞動,事實上即是對生命之愛,透過勞動去愛生命,也就是與生命最内在的奧秘相親近。」的確,王文志那勞動操持的身體,宛如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農夫,拔草、驅蟲、灑水,細心呵護他的秧苗。許多當代畫家是在畫布上筆耕,而他卻是在大地上耕種如牛。工作時那斜傾之身,已如一具雕塑,在我腦海凝聚成一道鮮明永恆的美學角度。那自我勞動是一種與土地的肌膚相親,與自然的情真意切,以身體創作而為一體,是無可比擬的自然之美。



喚醒身體的「在世存有」

當我第三度再去北美館時,驚訝地發現許多家長陪同小孩,興致勃勃地排隊等待一次只能容許20人入場的小〈庇護所〉。而出來的小朋友總是閃著天真的笑意,一發不可遏止地奔跑跳而出,好像滿足了他們生命裡想在山林裡耍野的渴望。相信在那場相遇裡,觀眾與作品之間,不再只是匆匆一瞥,藝術家的表達已經深深切中觀眾的體驗,雙方都透過身體而深深交會。

觀眾經由身體的感知,經歷藝術家所編織打造的情境空間,在竹林屋中躺臥在睡床上,搖盪出當下的愉悦,那種身體完全開放與場域親切互動的融合交織感,即是西方的現象學以知覺感知取代邏輯分析,尤其法國著名哲學家梅洛龐蒂(Merleau-Ponty)的身體現象學主張從傳統知識論返回原初的知覺現象,強調要從知覺我們自己的身體開始。

梅洛龐蒂認為存在的體驗更甚於一切的理性、知性思考。王文志以身體躬親編織的竹屋場域,帶給觀眾一個開放的空間,是可以看、可以聽、可以觸摸、可以行走、可以嗅聞、可以翻爬的感官體驗場域。那種體驗是身體具有存在的創造價値,無須頭腦知識,無須理論認知,只在於感知人活在世界透過自身身體的存在體驗。藝術家營造一個庇護所,喚醒觀眾身體的「在世存有」自覺,那個可感知的〈庇護所〉是人與作品,人與人之間活生生的相遇、交會、會通的情境所在。當當代社會往往制約了人與人的關係,在王文志的場域裡,可以全然敞開,擁抱「在世存有」的存在感。